我告诉自己。
  每天只能用十分钟……
  来做那件事。
  ——闻灿灿
  -
  李遇祁本来想说, 你那么怕, 出来干什么。
  话在嘴里转了一圈, 他改了主意。
  等那句话说出口, 他看到闻灿灿的脸红了个彻底。
  她先是愣了几秒, 然后瞪大了双眼往后退了一步, “你、你胡说什么？”
  可能她天生的嗓音就软, 李遇祁觉得她不管说什么话，用怎样的语气，怎样的表情, 听起来都是一个调调。
  他噙着笑，往前走了一步，“我胡说了么？”
  “那你刚才为什么站出来？”
  闻灿灿的身后就是台阶, 她僵直着身子, 看着他离她越来越近，心跳地砰砰响, 感受得到自己脸上像是烧起来一样的温度。
  她想好的理由, 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。
  闻灿灿觉得自己是个很胆小的人。
  当她听出开水房附近有人起了冲突, 心里就立马生起掉头走大路的想法。可是, 随后她就听到了李遇祁的声音。
  假如换成班里别的男生, 在刚才那种情况下，她可能不会立马走掉, 但……
  肯定不会冲过去。
  还没等她想好该怎么解释，熄灯铃响了。
  李遇祁瞄到她在听到铃响的那一刻, 骤然变了表情, 浑身一激灵，像是个突然警戒起来的小动物。
  他一下子笑了出来。
  她这么守规矩，估计从来没有过打了熄灯铃之后还站在宿舍外的时候吧。
  等铃声过去，他退回原来的位置对她道：“回宿舍吧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闻灿灿还没反应过来。
  就看见李遇祁用左手对她挥了挥，迈着长腿向着男生宿舍楼的方向走了。
  背影融在夜色里，颀长清瘦。
  收回视线之后，她揪着自己的书包侧带，转身上了楼梯。
  遇到巡逻的舍监，她跟在舍监身后进了办公室，做了第一个晚归登记。
  快速洗漱完之后，她躺在床上，久久没能入睡。
  脑子里不断想起李遇祁刚转来的时候，林格给她讲的那些事。
  说他不光是校霸，还是他们学校好多女生的梦中情人。
  “你知道以前他们传，好多女生喜欢李遇祁，我还不信呢，”那时候，林格正挽着她的手，说到这儿忽然压低了声音，“见到本人我信了，哈哈，没想到他是这个型的。”
  这个型的……
  闻灿灿盯着天花板，脑海里又像放幻灯片一样播放着刚才他揍人的画面。
  还有他问她那句话的时候，轻佻的表情。
  她大概能理解林格说的“这个型”是什么型了。
  -
  李遇祁的右手第二天就肿了。
  手伸直的时候最舒服，可是一弯就疼。
  一动也疼，拿笔写字更疼。
  但本来他也不学习，拿不拿笔都不是事儿，痛苦就痛苦在不能用右手玩手机了。
  于是，他变得更闲。
  凳子又动了一下。
  数不清是多少次了。闻灿灿叹了口气。
  她咬着唇，转头看向罪魁祸首，“……你干嘛？”
  李遇祁见她转头，慢悠悠地把脸凑到她面前，“下课了，还学习？”
  她除了上厕所，似乎永远都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写题。
  闻灿灿点点头，“你有事吗？”
  “没事。”他很快答。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她有些无语。
  一整个课间，她怀疑他的腿就在她凳子底下没回去过。她不回头，他就一直动她凳子，她回了头，现在又说没事。
  闻灿灿深吸一口气，打算转过身的时候——
  被他揪住了辫子。
  “喂！”闻灿灿有些生气了，她皱着眉问他：“你到底干嘛啊？”
  李遇祁看她炸毛的样子，又笑了，正想说话的时候，她身边的林格火急火燎地从外面跑回来，刚坐下就拍她：“灿灿，作业抄抄！”
  “哦，”闻灿灿每科的作业都放在一起，她全部递给林格，“给你。”
  她的头发还在李遇祁手里，想伸手拽回来的时候，却听他也跟着道：“灿灿，作业抄抄。”
  他表情玩味，像是故意把“灿灿”两个字咬得很慢。
  闻灿灿的呼吸一窒。
  她把林格抽完数学卷子之后的那摞作业拍到他空无一物的桌子上，“呐，给你了，松手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李遇祁半眯着眼，就着现在的近距离，离她更近了一点，“你记不记得，第一次叫我什么了？”
  闻灿灿对他们的第一次见面，绝对是印象深刻。
  她看他没有松手的意思，皱着眉看他：“……同学？”
  李遇祁怔了一下，“不是这个……那你第二次叫我什么？”
  “……”她不想说。
  “说了就松手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还是不想说……
  “一会老师来了——”
  闻灿灿认命般地闭了一下眼，再睁开的时候，声音带了点憋屈，“……祁哥。”
  李遇祁眯着的眼一下子张开。
  他松了手。
  闻灿灿回过身去，他盯着桌上的一摞试卷发呆。
  半晌，抬起左手抓了抓头发。
  啧。
  声音真软。
  他不想再让别人叫这个名字了。
  ***
  步入十一月，天气一天天冷下来。
  期中考试过去没几天，闻灿灿倒霉碰上食堂厨师滥用过期食材，吃坏了肠胃。
  中午让林格帮自己请了下午的假之后，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。
  肚子里空空的感觉有些难受，却还是抵挡不住困意。
  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她被手机给震醒。
  迷迷糊糊地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出手机，她揉了揉眼睛看着小小的屏幕。
  是个没名字的陌生号码。
  她迟疑着接起，“喂？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“是我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闻灿灿仔细回忆了一下声音，她试探着问：“……李遇祁？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你找我有事？”
  “嗯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奇怪。
  闻灿灿一愣，接着问：“什么事？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他沉默了几秒，才道：“你下楼。”
  “现在么？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李遇祁等在女生宿舍楼下，一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。他挂了电话之后，背对着风吹来的方向，一手拎着袋子，一手把校服领子拉到最顶。
  几分钟后，他看到一个人影从女生宿舍楼里出来。
  闻灿灿下了楼梯之后一偏头，看到他之后脚步微顿了一下，然后向着他走来。
  闻灿灿停在他面前的时候，他对上了她的视线。
  她穿着一个白色的大厚外套，头发没扎起来，披散下来的头发把脸修饰得更小。
  “……”李遇祁没见过她披着头发的样子，一时有些怔愣。
  闻灿灿率先开口：“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学校？”
  五点多就放学，刚才挂了电话，她看手机上已经七点了。
  李遇祁没答。
  他皱了一下鼻子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，“药。”
  “……啊，”闻灿灿摆摆手，“林格给过我了，我……”
  “那个不好，”他打断她，“吃这个，校医室没有。”他说完，把袋子塞到她手里。
  闻灿灿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  所以……校医室没有，他是出去买的？
  “你是傻逼吗。”他突然道。
  “为什么非点那个菜？”
  闻灿灿：“……”
  刚想说话，就看见李遇祁的眼神凝在一处。
  随后他问：“你染过头发？”
  “嗯？”她一愣，摇摇头，“没有啊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李遇祁有点惊讶。
  平时扎着也没怎么注意她的发色，在外面被夕阳一照，头顶居然显得有层金黄色。
  “我头发一直都偏黄的，”闻灿灿意识到他在看她的发顶，又小声补充了一句，“我上网查，他们说是因为营养不良。”
  她的长相偏柔和，表情也总不会很激动，看着人的时候，眼睛里全是认真。
  李遇祁用舌头顶了顶右边脸颊。
  他觉得，第一次见面，她一脸惊恐地叫他“祁哥”的时候。
  还有她一本正经地说自己营养不良的时候。
  有点点可爱。
  他吸了吸鼻子，“我走了。”
  转身没走几步，又停住。
  他回过头看着在原地傻站着的闻灿灿，“我的手机号记得存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闻灿灿回过神来，看到的已经是他的背影。
  这么冷的天……穿得也太少了……
  她缩着脖子回了宿舍，坐在椅子上打开袋子，发现里面除了几盒胶囊和冲剂，最底下还有个东西。
  是一碗粥，装在外卖盒里。
  拿出来的一瞬间，隔着盖子都能闻到一股香气，空了好几个小时的胃好像瞬间知道饿了。
  闻灿灿在桌子前呆坐了一会儿，拿出自己的餐具，想要开始喝粥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  还是刚才那个号码，是一条短信。
  ——“吃了东西再吃药。”
  她从小就身体弱，长大了点，有了记忆之后，印象中的几次生病都很难受。
  她妈妈为了省钱，药一天给她吃一次。除非高烧不退，否则没有人会带她去县里的诊所看病。
  后来，一到天冷的时候，她就拼命给自己套衣服。
  她不敢生病。
  没人在乎，没人关心，只能自己扛的滋味，她一点也不想感受。
  看了一会儿那条信息，闻灿灿手指有些抖。
  她回复了个“谢谢”，然后拿起勺子
  粥是温热的，像暖流涌进胃里。
  喝着喝着，眼泪就出来了。
  ***
  接下来的那段时间。
  闻灿灿和林格去打水的时候，总是会被他拦住，然后被迫再带上他的杯子。
  她给别人讲题的时候，他会不动声色地伸着长腿在桌子下面，踢她的凳子。
  体育课林格有事的时候，她落单，他也不去打球。她坐在草坪上看书，他也跟着坐在草坪上。不说话，却也不离开。
  她借给女生作业，他不会说话。
  有一次，一个男生来问她要作业，她递出去，那个男生还没拿到手，半路突然被李遇祁抢走。
  他一脸霸道，“起开，我预订了。”
  李遇祁接着拿出自己的卷子，照着闻灿灿的答案，头也不抬地写着abcd。
  可能是因为篮球打得好，他和班里男生关系以外的不错，那男生也不生气，反过来调侃道：“哟，祁哥还抄作业呢，谁敢收你的？”
  他勾起一边唇角，嗤笑了一声：“老子不是抄作业，老子是抄闻灿灿的作业。”
  “……这他妈都是抄作业，有什么区别？”那个男生的声音很是不解。
  李遇祁又笑了一声，“你懂个屁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特别有辨识度，那声轻笑就像在她耳边。
  闻灿灿听得脸越来越热。
  后来，他把作业还回来的时候，走到她凳子旁边，手指曲起，敲了敲她的桌子。
  她抬头，撞进他曜黑的眼里。
  他心情不错的样子，不知道在笑什么，“你知道么，我初中那会儿，‘祁哥’要经过我的允许才能叫，叫了才能是我小弟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闻灿灿发现，他笑起来的时候喜欢左边的唇角向上的弧度大一些。明明看起来很轻佻，而她却又莫名其妙地觉得，这样的笑带着一种少年人的单纯。
  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矛盾体。
  很瘦，却很能打架。
  林格评价过他，没表情的时候像是个乖乖的美少年。
  可这个人却偏偏与外表完全相悖。
  “所以，”李遇祁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，“我让你叫，是你的荣幸。”
  闻灿灿：“……”让她当小弟么。
  他把手撑在她桌子上，长腿随意蹬在桌子腿之间的横栏上，极具侵略性。
  “叫啊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闻灿灿被他的动作闹地红了脸，林格不在，她一下子移到林格的座位上，转头盯着他：“神经病啊你！”
  李遇祁笑得不行，“你在骂我？”
  “……”闻灿灿觉得他有病。
  知道被骂了为什么还笑？
  他一条腿站着，另一条曲起，放到了闻灿灿的座位上，离她更近。
  “我怎么觉得……”他声音忽然压低，“你在撒娇呢？”
  闻灿灿：“……”
  她感到脸上的温度急剧升高，心跳紊乱，直接站起来从后门快步走出了教室。
  他真的有病！
  ……
  快期末考试，她还是保持着平时的作息和学习节奏，没有加时间，没余外给自己加练习题，也没像室友们一样挑灯夜战。
  不管是因为什么，李遇祁在她身边的存在感与日俱增。
  像是有个小喇叭，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她那句话。
  闻灿灿，你喜欢他。
  ***
  “都几点了，还不去做饭？”
  门外有点尖锐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  闻灿灿看着题目上的圆锥曲线，之前的解题思路忘地一干二净。
  她叹了口气，起身出门。
  快过年了。
  闻灿灿的寒假生活很是无趣。每天刷题，做饭，照顾她妈妈，就这样过了半个月。
  年对她来说，和这一年中的每一天都一样。
  她依然要做平时该做的事，依然要忍受妈妈的嫌弃，家里依然那么穷，每年都是一样。
  听着别家的鞭炮声和欢声笑语，从小时候的羡慕，到现在的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  过年那晚，她扶着妈妈回床上，洗好碗筷，回了房间。
  她拿出手机，打开林格发来的祝福。一个键一个键地摁着老年机不灵敏的九格按键，回复了过去。
  然后，点开另一个号码。
  编辑好了文字，却迟迟没有发送。
  最后，她还是点了“返回”。
  正想接着做题，手机无声地在手里震起来。
  她看了来电显示。
  是刚才才输入过的号码。
  “喂？”
  他好像笑了一下，随后问道：“过年，开心吗？”
  “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  不想告诉别人这些事。
  可能是心情好，他的声音还是带着笑，“寒假想我没？”
  “……”闻灿灿心跳有些快，“你能不能……别胡说。”
  “行，”他很爽快地应下，“那我换个问法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“闻灿灿，你喜欢我吗？”
  他又提了这句话。
  上次是肯定句，这次是问句。
  狭小的房间里，她的心跳响到自己都能听清。
  张了张嘴，却怎样都说不出一个“不”字。
  闻灿灿垂下眼眸，看着水泥地面，声音很低很轻，“……这样不对。”
  李遇祁不知道在哪，透过听筒，她能听到那边呼呼的风声。
  他拖着长腔，音调散漫，透着股漫不经心，语气和无数次拍她肩膀开她玩笑时一样。
  他说：“那我喜欢你，可以吗？”